把善意做成制度

——于东来退休之后,善意还能活多久?


大家有没有这种时刻?

看到一条新闻:某公司员工被上级羞辱了,可以反过来罚对方十万。

第一反应是:假的吧。

第二反应是:凭什么?

第三反应是:这公司还招人吗?

9886块。河南许昌一家超市普通员工的月薪。

店长能拿7.8万。

评论区全是"别人家的公司""羡慕哭了"。

我们盯着福利看。但我没忍住,想了另一件事。


2026年2月11日,于东来宣布退休了。

不是悄悄走的退休。

原话是这样的——"六十岁了,为了科学先进的发展模式、让年轻人勇敢承担使命,过年后正式退休、转为顾问,胖东来工作由胖东来决策委员会主持!"

注意几个词。

"科学先进的发展模式"。

"年轻人勇敢承担使命"。

他没有说"我累了,想休息"。

他说的是:我设计了一套退出机制,现在启动它。


于东来1956年生,今年正好六十。

他自己定过规矩:管理层六十岁必须退。

他没有例外。

但这不是"不得不"。2025年,胖东来销售额235亿,员工八千多人,平均月薪9886元。

一家活得很好的企业,主动选择交棒。

这不是退休,是设计。

从2023年六月逐步放权"八成放手",到2025年11月卸任总经理,再到今年二月正式宣布退休——三年时间,一步一步把自己从系统里摘出来。

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信号。


任何真正理解胖东来的人,都不会把它的成功简单归因于商业模式。

这是一家用"善意"驱动增长的企业。

但这种善意,从一开始就是由一个人作为核心承载者向外辐射的。

这种人叫什么?

拉卢在《重塑组织》里描述过这类组织的特征——魅力型领导者、家族式文化、价值观驱动——但他没有给这种角色起名字。

我愿意称之为"超级文化者":他们用个人魅力和价值主张定义企业的文化内核,吸引与之同频的人。

整个组织的温度、方向、甚至谁会被重用谁会被冷落,都由他定义。

这是优势。

也是风险。


当组织的命运高度系于某一个人时,这个人就成了系统里最危险的单点。

他累了,组织就疲惫。

他偏心,组织就倾斜。

他离开,组织呢?

于东来显然想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的答案是:设计退出。别等被动消失。


信任需要载体。

接住这份善意。

胖东来的答案长这样:

决策委员会:基层员工六成、中层三成、高层一成,民主选举产生,负责重大决策。

轮值制:店长按天轮值,业态总经理按月轮值,集团总经理按季度轮值。

民主评议:今年四月公布结果,1455名管理人员参评,19人降级、1人免职。

三件事做完了。

"把善意从一个人的人格,变成一套系统的规则"——这是他们的说法。


过去,于东来是最大的文化符号。

他的存在本身,就在提醒每一个人:善意是真实的,是被保护的。

他不在了之后,谁来扮演这个角色?

答案是:没有人。

只有制度。

制度不会疲惫,不会偏私,也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崩塌。

三条红线——永不上市、六十岁前必须退、停止扩张——把创始人的个人意志变成了组织的结构性约束。

这个设计精巧吗?精巧。

够用吗?

我们换几个组织的答案对照看看。


博祖客是一家荷兰的居家护理组织。

15000多人,分成750多个六到十二人的自主团队。

它的决策方式很有意思。

想象一个场景:

一个护理团队今天要去五个老人家里。有人提议调整顺序。团队里有人说"我不同意,这样张奶奶的午饭时间会受影响"。

其他人想了想,认同这个顾虑。

好,方案推翻,换一个。

这就是"同意原则"。

只要没有人有原则性反对,就可以推进。不需要投票,不需要上级点头。

跨团队决策用"建议流程":

创始人在内网发帖,24小时内收集反馈。帖子一旦发出,控制权就结束了。批评意见对所有人可见,不能被删除,不能被忽视。

15000人的组织,只有2个"经理"。

剩下的,是21个教练,负责支持,不负责命令。

博祖客的做法,是最小化集体参与:团队内部六到十二人,直接对话;架构性规则写死,不需要讨论;只有跨越边界的问题,才进入全组织流程。


晨星是另一条路。

这是一家美国加州的番茄加工企业,全球最大,年收超十亿美元。

它的核心工具叫CLOU——Colleague Letter of Understanding,同事理解备忘录。

你刚加入晨星,先坐下来写一份个人使命宣言,然后列出自己在这个公司承担的二十到三十个角色。

每一个角色,都有明确的权限边界:这个角色我拥有"行动权"、"建议权"还是"决策权"。

这些角色不是上级分配的。是你自己和上下游同事一对一协商确定的。

CLOU一旦写成,就公开可查。组织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:谁负责什么,谁有权决定什么,边界在哪里。

没有管理层,没有HR,没有"经理"这个角色。

薪酬由同侪协商,收入最高者和最低者差距不超过六倍。

晨星的做法,是最大化个人授权:与其设计一套"谁来决定"的机制,不如把决策权直接嵌入每个角色。


三个组织,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:

如何让善意不依赖于一个人而存在?

但路径各不相同。

胖东来从集体决策入手。

博祖客从最小化集体参与入手。

晨星从个人授权入手。

有意思的是,他们各自的难题也不同。


第一个难题:决策边界在哪里?

胖东来的决策委员会管重大决策——战略方向、新店选址、薪酬体系调整、人事任免。

日常经营和团队内部排班,不在这里。

问题来了:企业能不能清晰界定,什么该进重大决策流程,什么不该进?

如果团队内部的事务都要上升到决策委员会决定,这个机制就会变成一个臃肿的瓶颈。

真正的挑战可能不在决策委员会本身,更在于:能不能把"什么算重大决策"的边界定义得足够清晰?


第二个难题:善意如何传递?

胖东来的民主评议,解决了"有没有渠道说真话"的问题。

1455名管理人员接受匿名打分,结果直接关联岗位与级别。这在中国零售业几乎是破天荒的做法。

但它还没解决"说真话需不需要勇气"的问题。

一个一线员工在民主评议中给上司打了低分,他/她是否需要担心之后的日常工作中被穿小鞋?

博祖客不需要这种勇气。因为在博祖客,反馈是日常协作的自然产物,不是年度考核。

晨星的CLOU提供了另一种思路。

想象一个场景:

你的工作依赖隔壁部门的李姐。上个月她答应周三给你数据,结果周五才给。

你打开CLOU,找到她和你的"承诺"这一栏——我承诺为你做什么,你期待我做什么。

当承诺落空,第一步直接沟通,第二步调解,第三步小组裁决。

问题在日常就被处理,不需要等到年底。

胖东来的民主评议是"事后评价"。

晨星的CLOU是"事前承诺"。


还有一个数字,单独说。

于东来仍持股69.96%,是法定代表人。

如果于东来明天回来,决策委员会敢说"不"吗?

晨星提供了一个参照。

创始人Chris Rufer至今仍是唯一所有者,但晨星通过CLOU,让决策权分散在每一个角色之中。

创始人的所有权没有变,但控制权已经事实上分离了。

所有权和控制权可以是分离的。

创始人可以保留所有权,只要把决策权嵌入到组织的每一个角落。

胖东来目前还没有走到这一步。

69.96%意味着结构性张力还在。

这不是对错的问题。这是一道正在进行的选择题。


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使命的具体性。

博祖客的使命非常具体——"帮助老人尽可能独立自主地生活"。

这句话自带判断标准:你在做的是不是这件事,标准很清楚。

晨星也有类似的机制。

使命具体到"我的角色是什么,我在这个角色中承诺做什么"——远远超越了"我要成为一个好员工"这种空话。

胖东来的"善意"更抽象。

于东来在的时候,他是善意的活字典。

什么是善意,他说了算。

他不在了,善意的解释权在哪里?

民主评议给了员工发声的渠道。

但评议的维度是什么?谁来定义"好领导"的标准?

从"追随一个人"变成"每个人都能自己判断"——这是最难的一步。


说回来,善意要可持续,不能只靠一个人的慷慨。

它需要变成制度,变成角色,变成日常的承诺,变成每个人都能判断的行为标准。

胖东来已经走到了绿色组织的天花板。

但青色还在远方。

三条路摆在这里:

博祖客用"同意原则"让小团队直接对话,最小化集体参与。

晨星用CLOU把承诺写进每个人的角色,最大化个人授权。

胖东来用决策委员会和民主评议,在集体决策和个体表达之间摸索平衡。

善意不能只活在一个人身上。


我们能做什么?

不要急着复制任何一种模式。博祖客和晨星都花了十几年才走到今天。胖东来的实验也才刚开始。

试着问自己一个问题:

在你身边,哪件事需要从"事后被评价"变成"事前被承诺"?

可能是和同事的一次合作。

可能是和家人之间没说清楚的一句话。

可能是你一直想跟领导说但没说出口的那个期待。

善意不需要等到退休才放手。

从今天开始,就可以练习。


2026年5月,写于胖东来民主评议结果公布后